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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9日到了,不少经历过大饥荒,大跃进和文革的人们去湘潭纪念毛泽东. 去不了的还能去毛主席纪念堂。中国政府称它为“党和国家的最高纪念堂”,封毛为“20世纪中国一位最伟大的人物”。 与此同时,中共自己的历史决议明确承认,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发动和领导的,给党、国家和人民造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最严重的损失和挫折。
东京有靖国神社。里面祭祀大约246万名与日本历次战争有关的死者,其中包括1978年被合祀进去的14名甲级战犯。 中国政府长期把日本政治人物与靖国神社发生关系,当成日本有没有真正反省战争历史的一项测试。 2026年8月15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没有亲自参拜,但送去祭祀供品,中国随即提出强烈抗议。
这两个地方当然不是一回事。但正值得放在一起比较的,是两个国家怎样处理一段既不能完全认领、又不能彻底抛弃的过去。
北京对自己的历史很懂这种复杂性。文化大革命可以被定性为严重灾难,毛泽东仍然不能被从共和国的建国叙事里拿掉。 邓小平当年主持起草历史决议时说得非常直白:“毛泽东思想这个旗帜丢不得”,丢掉这面旗帜,实际上就否定了党的历史。
共产党当然需要否定毛泽东晚年的很多政策,否则改革开放本身没有政治空间; 但毛泽东作为革命胜利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的象征又必须保住。 许多主持拨乱反正的老干部本人就是文化大革命中的受害者,可他们仍然支持维持毛泽东的基本历史地位。 这里保护的已经不只是一个人的名誉,而是从革命、建国一直连接到共产党执政正当性的整条历史链。
靖国神社也有一条自己的历史链。它最初不是为二战战犯建造的。1869年,明治天皇建立它的前身东京招魂社,用来祭祀为恢复天皇统治而战死的人; 后来逐渐成为日本国家祭祀战争死者的中心。战时士兵甚至互相说“靖国再见”.
这套制度背后有一份很冷酷的政治契约。国家要求一个人替它去死,同时承诺他的牺牲不会在死亡以后被抛弃。 他会被记住,会进入国家的祭祀空间,他的家属也会被告知这场死亡具有公共意义。 在战前日本,这份契约直接和天皇制国家联系在一起。靖国祭祀的最初逻辑,就是天皇祭奠为帝国和天皇献身的忠臣。
战争失败以后,日本当然可以否定发动战争的政治领导人,却很难顺手告诉几百万家庭: 因为这场战争最后被证明是错误的,你们死去的亲人也不值得国家纪念。 一个国家如果要求普通人牺牲,政权更替以后便把这批死者整体扔掉,以后“国家会记住你的牺牲”这句话就不再值钱。
1978年甲级战犯被合祀以后,这个问题反而变得更难。昭和天皇最后一次参拜靖国是在1975年,此后没有再去。 后来公开的富田朝彦备忘录记录,昭和天皇对甲级战犯合祀表示不满,并把它与自己停止参拜联系起来。 换句话说,连天皇本人似乎都曾经试图在“纪念战争死者”和“认可战争领导人”之间划一条线。
所以,北京要求日本“彻底切割靖国”,在中国听起来非常简单;但放进日本国内政治以后就没有那么简单。 彻底切割的对象并不只有十四名甲级战犯,还会碰到两百多万死者、遗族、天皇制留下的祭祀结构,以及一个国家怎样解释那些按照当时国家命令去死的人。
这正好进入詹妮弗·林德的《道歉的国家》。
林德研究的是战后国家怎样通过历史记忆建立或者破坏信任。她比较日韩关系和法德关系。 她判断:否认过去的暴行会让昔日受害国重新怀疑你的意图。美化侵略、淡化战争责任、修改教科书,或者政治人物做出带有历史修正意味的纪念行为,都会破坏和解。 靖国神社直接进入她对日本的分析。
但她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说“多道歉就行”。
正式道歉会进入国内政治。领导人认错以后,反对者可以说政府在羞辱自己的国家;道歉越高调,民族主义反弹有时越强。 国外看到这些反弹,又会把它解释成这个国家根本没有真正悔改。 于是道歉本来准备降低威胁感,最后却可能产生新的威胁信号。 林德研究的多个案例还说明,国家之间并不是只有通过不断追加正式道歉才能和解; 承认罪行、停止否认以及较少指责性的共同纪念,往往更重要。
这对中日关系有一个很直接的含义。日本不是从来没有道歉。1995年的村山谈话明确使用了“殖民统治和侵略”, 承认这些行为给亚洲人民造成巨大损害,并表达“深刻反省”和“由衷道歉”。
真正的问题是,日本道歉以后还有没有毕业的一天。
如果一名政治人物与靖国神社发生联系,就足以重新证明“日本仍然没有真正反省”; 下一届政府再次声明继承过去的道歉,又只能重新积累信用,那么道歉就不再是一项可以完成的历史行为。 它变成一场长期资格审查。
如果这是中共的想法,那么请他带头做到.
邓小平可没有说,因为文化大革命造成巨大灾难,所以共产党必须一代一代公开忏悔,直到受害者宣布它终于反省充分。 他建立的是类似于日本的另一种安排:承认错误,划定责任,同时保护革命和国家的历史连续性。
也就是说,中国共产党非常清楚一个政治共同体为什么不能把“承认历史错误”和“否定整个自己”绑在一起。 轮到日本时,北京就是揣着明白当糊涂。
艾谢·扎拉科尔的《战败之后》解释了这种外部道德要求为什么很容易转化成地位问题。
扎拉科尔研究一战后的土耳其、二战后的日本和冷战后的俄罗斯。三个国家差别很大,却都处于她所谓 established 和 outsider 的边界。 现代国际体系不是只有强弱,还有一套社会等级。谁算现代,谁算落后;谁已经属于文明世界,谁还需要改革自己才能进入。 这样的标签不是单纯描述,而是 stigma,也就是污名。
战败会把这种污名放大。土耳其、日本和俄罗斯都曾经拥有强烈的大国自我理解,失败以后却不得不面对一个由别人制定标准的国际社会。 国家精英可能选择模仿这些标准,希望证明自己已经足够现代;也可能抵抗它们,强调自己的特殊性。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那个外部评价已经进入国内政治。扎拉科尔把 national shame 和 auto-Orientalism 放进这个过程中: 一个国家甚至会开始用外界的等级语言审视自己。
日本战后的困境就在这里。它承认战争责任是一件事,永久接受“需要由别人监督是否已经成为正常国家”的身份是另一件事。 只要两者被捆在一起,日本国内就一定会有人把历史反省理解成地位服从。
靖国因此不仅是过去的纪念场所,也成为今天身份政治的一部分。对一部分保守派来说,参拜的意义就是拒绝永久战败者身份。 中国的强烈抗议并不会自动削弱这种意义,反而可能帮助它成立: 如果没有来自北京的压力,“不向中国低头”这一层政治价值也不会这么清楚。
米歇尔·穆雷的《国际关系中的承认抗争》从另一个方向处理地位。她研究的是崛起大国。
传统国际关系理论喜欢数军舰、GDP、人口和军费,然后判断一个国家是不是大国。 穆雷认为,大国地位有一个社会条件:别人必须承认你是大国。一个国家无法完全自己决定自己的国际身份。
这种依赖制造了 social uncertainty。一个崛起国知道自己希望成为什么,却不知道既有大国会不会接受。 于是它会试图把身份做成可以看见的东西。穆雷特别讨论三类实践:在国际事务中拥有大国发言权、展示一流军事力量、拥有被承认的势力范围。 这些东西既有物质功能,也在说一句话:我们已经属于大国这一类。
帝国德国和美国是她的核心比较。德国建设北海舰队,希望迫使英国承认自己的世界大国地位;英国更多把这支舰队理解成威胁。 德国越想证明自己,英国越想遏制它;遏制又让德国更加确信自己的合法地位遭到拒绝。 穆雷因此提出一个很重要的判断:revisionism 不一定是崛起国一开始就带着的固定属性,它可能在承认失败的互动中被制造出来。 美国的崛起则得到英国更多承认,因此走出了不同的关系。
这和靖国不是同一个问题,但它告诉我们一件相关的事:身份不能只靠自己宣布。 如果外部世界长期坚持以某一种较低身份对待你,那么“拒绝这个身份”本身就会成为政治目标。
接下来就是罗谢尔·特曼的《羞辱的地缘政治》。
特曼研究国际社会为什么公开谴责别国的人权问题,以及这种羞辱什么时候有效。 她的核心发现非常不浪漫:shaming 本身就是地缘政治。 敌对国家最爱批评彼此,而且通常批得最狠;朋友和盟国更舍不得公开出手。 可效果正好容易倒过来。盟友的批评因为来自一个有关系、有信用的伙伴,更可能促成政策改变; 敌人的批评则很容易被目标国转化成外部攻击。
她把目标国的回应分成维持现状、服从、转移和公开抵抗等不同路径。 国内舆论非常重要。她的调查实验发现,外国批评甚至会让原本支持相关人权目标的人产生防御,民族主义情绪上升,对倡议者的敌意也会增强。
西方批评中国人权,北京会说人权被“政治化、工具化”。面对日本,北京立即自称代表“历史正义”和“人类良知”。
这就是不要脸.我批评你,是原则;你批评我,是干涉内政。
中国对待
靖国神社的外交政策只是为了维持一个稳定的国内叙事——共产党代表中国人民守护抗战历史,日本军国主义威胁仍需警惕。
乔斯林·巴恩哈特的《屈辱的后果》把这种地位政治推进到外交政策。 她特别区分 humiliation 和普通的 anger 或 shame。 最容易制造国家屈辱的事件有两种:国家在重大事件中表现得明显低于自己认定的地位,或者别人拒绝给它自认为应得的权利和待遇。 屈辱里面既有针对外部的愤怒,也有一种更难处理的东西——无力感和自我怀疑。 她的经验研究也比“受辱以后就报复”复杂。国家可能撤退,可能对抗,可能攻击直接制造屈辱的对象,也可能把攻击转向第三方,还可能追求先进武器和其他高地位象征。 她做跨国分析,也研究法国和德国十九世纪在非洲的扩张以及冷战时期苏联的反应。 总体结果是,经历某些屈辱性事件的国家,之后更容易采取旨在恢复国家形象的强硬外交。 更值得注意的是,屈辱可以被政治人物重新激活。一次失败过去几十年以后, 领导人仍然可以把今天的争端解释成旧屈辱的继续,从而把恢复国家地位变成现实政治资源。 这一点放回北京尤其有讽刺意味。中国共产党可是世界上最熟练捏造和使用“国家屈辱”政治的政权。 从百年国耻到抗日战争,再到民族复兴,过去受到的外部压迫不断为今天的政治共同体提供意义。 国师很清楚,历史不是死的;只要政治上不断调用,它就可以持续产生忠诚和身份。 因此,中共不能彻底否定毛泽东,日本也很难把靖国简单当垃圾扔掉,两者背后其实都有政治共同体的连续性问题。 今天介绍的五本书放在一起以后,中国长期要求日本继续“反省”的政治效果也就很清楚了。 林德说明,无限追加道歉会产生国内反弹;扎拉科尔说明,战败以后长期承受外部污名的国家会对地位异常敏感; 穆雷解释了为什么身份必须得到别人承认,以及持续拒绝承认能够改变国家行为; 特曼证明来自地缘对手的公开羞辱最容易被转化成抵抗;巴恩哈特则说明,被强制降格的体验可以进入后来的外交政策。 日本承认侵略责任,这件事已经通过村山谈话等正式文本进入了日本国家记录。 靖国合祀甲级战犯也确实让纪念普通死者和纪念战争领导人变得纠缠不清。 但处理日本历史的最终主体只能是日本社会。中国可以记忆侵略,但中共没有一张永久执照,可以一代又一代审查日本是否已经达到“充分反省”的标准。 他心里也清楚,这种标准用到他自己头上意味着什么。如果一个政权必须把自己最严重的历史错误一直追究到底,那么毛泽东纪念堂早就不应该还在天安门广场。 谢谢今天来乔治街22号做客,下次见,Cha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