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George Str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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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如何进入神学? 自由与存在——上帝也要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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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人对"信仰"的本能反应,是觉得它天然拒绝质疑,靠权威压服,甚至靠恐吓与诅咒。但基督教传统内部,最早开始要求"哪怕是上帝存在这件事,也必须经得起理性反驳"的人,站在奥古斯丁之后、阿奎那之前,远远早于启蒙运动。
这一期讲两个人,一个死刑犯,一个大主教。波爱修斯在等待处决的牢房里,写下《哲学的慰藉》,用纯粹的逻辑推理安顿自己面对死亡;安瑟伦提出"本体论论证",第一次把"上帝存在"这个最不容置疑的命题,直接放上理性检验的台面,留下一句座右铭,信仰寻求理解。
最后,我们用佛教因明的因三相,重新检验安瑟伦这个论证——它到底哪一步站得住,哪一步用一个"完美独角兽"就能戳穿。
无论学佛还是学基督教,真正的信徒该先掌握逻辑的工具,不是沉迷宗教故事会。
理性如何进入神学? 自由与存——上帝也要讲道理
大家好,欢迎来到乔治街22号播客。大多数人对"信仰"这两个字的本能反应,是觉得它天然拒绝质疑,靠的是权威压服,甚至靠恐吓与诅咒。但基督教传统内部,最早开始要求"哪怕是上帝存在这件事,也必须经得起理性反驳"的人,他们站在奥古斯丁之后,阿奎那之前, 远远早于启蒙运动的哲学家. 无论是佛教还是基督教,真正的信徒应该首先掌握逻辑的工具,而不是沉迷于宗教故事会,今天我们就来学习两个有名的论证,一个关于自由,一个关于存在.
先说第一个人,波爱修斯,公元480到524年。他出身罗马的贵族世家,年轻的时候就精通希腊语,后来做到东哥特王国的执政官,位极人臣。但公元523年,他被人诬告谋反,国王狄奥多里克没有给他申辩的机会,直接把他关进了帕维亚的监狱,判了死刑。
他在等待处决的那段时间,写了一本书,叫《哲学的慰藉》。这本书后来成了整个中世纪流传最广的著作之一,一千年里被翻译成几乎所有欧洲语言。
这本书最值得停下来想的一件事是,他在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没有写祈祷文,没有写忏悔录,他写的是一场和"哲学"这个概念本身的对话。书里,哲学被拟人化成一位女性,来到他的牢房里,和他一句一句地辩论,命运是什么,幸福的本质是什么,恶人为什么看起来常常过得比好人更顺遂。他用的方法完全是理性论证,一步一步地推,不是靠信仰的安慰,是靠思考本身把自己重新安顿下来。
这件事在当时的历史环境里,其实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公元五、六世纪的欧洲,正处在西罗马帝国刚刚崩溃、基督教信仰体系逐渐成为唯一权威解释框架的转折点上,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关头,选择用纯粹的理性对话来面对死亡,而不是全然交托给信仰,这个选择本身,就已经预告了后面几百年欧洲思想史要走的一条路。
波爱修斯做的另一件更直接的事情,是翻译。他年轻的时候立下一个宏大的计划,想把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的全部著作都翻译成拉丁文,然后写注释,证明这两位哲学家的思想其实是可以调和的。这个计划因为他被处死,只完成了一小部分,但这一小部分极其关键——他翻译了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著作,也就是后来被称为"旧逻辑"的那部分,包括范畴篇和解释篇。后来阿奎那能够把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哲学和基督教神学系统性地整合起来,前提是欧洲要先重新拿到亚里士多德的完整著作,而波爱修斯翻译的这部分逻辑学工具,是西罗马帝国崩溃之后几百年里,唯一没有断掉的那根传承之线。
他在书里还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后来被反复讨论了一千多年。如果上帝是全知的,那上帝在你做出选择之前,已经知道你会选什么。既然结果已经被知道了,你的选择还算是自由的吗。这个问题听起来抽象,但它其实和很多传统里都出现过的一个张力是同一个结构的问题,业力已经决定了显现的走向,那当下的修行还改变什么。波爱修斯给出的回答是,上帝的知晓方式不在时间之内,他是在一种永恒的当下同时看见过去现在未来,这种"看见"不是因果意义上的决定,所以知道和自由可以同时成立。这个回答后来被很多人批评论证得不够彻底,但他提出问题的方式,把这个张力第一次讲得非常清楚,后面几百年的哲学家都要绕着这个问题走。
波爱修斯之后,中间隔了大概五百年,欧洲进入了通常被称为黑暗时代的那一段,思想史上真正的巨人很少。一直到公元十一世纪,才出现第二个人,安瑟伦,1033到1109年,后来做到坎特伯雷大主教。
安瑟伦最有名的贡献,是一个论证,叫本体论论证,这个论证后来在哲学史上争论了差不多一千年,到今天都没有彻底平息。
这个论证是怎么走的。安瑟伦说,我们对上帝的定义,是那个可以被设想的最伟大的存在,没有比他更伟大的东西可以被设想出来。现在假设,这个最伟大的存在只存在于我们的思想里,不存在于真实世界中。那么,我们可以设想另一个东西,它不仅存在于思想里,还真实地存在于世界上。这个真实存在的东西,显然比只存在于思想里的东西更伟大。这样就出现了一个矛盾,我们定义的是"最伟大",但我们却还能设想出一个更伟大的。唯一能解决这个矛盾的办法,是承认,那个最伟大的存在,必须同时真实地存在于世界上,不能只停留在思想里。
这个论证极其精巧,也极具争议。安瑟伦同时代就有一个叫高尼罗的修士站出来反驳他,说按照你这个逻辑,我可以设想一个最完美的岛屿,然后同样推论出这个岛屿必须真实存在,这显然荒谬。后来康德也专门反驳过这个论证,说存在不是一个真正的谓词,你不能把"存在"当成一个可以让某个东西变得更伟大的属性加进去。但有意思的是,几百年过去,几乎每一位重要的哲学家都写过反驳这个论证的文章,却没有一次反驳能让所有人都彻底满意,这场辩论断断续续地一直延续到二十世纪的逻辑学家还在重新讨论它。
这个论证是否成立,其实不是最重要的事情。真正重要的,是安瑟伦做这件事的方式,标志着一个方法论上的转向。他有一句话,后来成了整个经院哲学的座右铭,信仰寻求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信仰不是用来压制理性的,恰恰相反,一个人已经因为信仰而相信了某件事,这个时候,理性的工作是被邀请进来,去更深地理解你已经相信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值得相信。
波爱修斯翻译逻辑学工具,是把理性论证的手段重新带回欧洲。安瑟伦则是第一次真正把这套工具,用在了神学内部最核心的问题上,直接去论证上帝存在这件事本身,而不是仅仅停留在解释教义、劝人向善的层面。神学第一次被要求,像哲学论证一样,接受逻辑的检验,接受反驳,接受几百年持续的追问。他们把理性重新请回神学殿堂的人,一个给了工具,一个示范了怎么用。
最后,我们还可以直接用佛教五部大论里的因明工具,重新检验一下基督教中安瑟伦那个本体论论证。它的结构是,宗,上帝存在。因,上帝被定义为最伟大的可设想存在,而只存在于思想中的东西,比同时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更不伟大。这个因,能不能通过因三相的检验。第一相,宗法,这个因确实和"上帝"这个主题相关,成立。
第二相,同品定有,凡是"只存在于思想中"的东西,都比"同时存在于现实中"的东西更不伟大吗,高尼罗当年的反驳,恰恰是从这里下手的,他说,如果这个推理成立,那我设想一个最完美的岛屿,也应该同样推出这个岛屿必须真实存在,这明显荒谬,说明"设想中的伟大"和"现实中的存在"之间,这个推理链条本身有漏洞。
第三相,异品遍无。我可以设想一个独角兽,它拥有所有独角兽能拥有的完美属性。这个独角兽只存在于我的思想里,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按照安瑟伦的论证逻辑,我马上可以说:这个"完美独角兽"如果只存在于思想中,那我可以设想一个更伟大的版本,一个真实存在于现实中的完美独角兽,这个真实存在的版本比只存在于思想里的版本更伟大。所以,为了不产生矛盾,这个完美独角兽必须真实存在。这个结论明显荒谬——没有人会因为这个论证就相信独角兽真的存在。
我拿佛教的因明去检验基督教的论证,它证明的是,逻辑推理这套工具,从来不是哪一个文明的私有财产。这两套体系历史上完全没有见过面,是各自在自己的土壤里独立长出来的。但当你把安瑟伦的论证拆开放进因三相去检验,它照样能被检验,这说明理性运作的底层结构,是人类共有的,不需要先皈依某个传统,才有资格评价那个传统里的一个具体论证。
今天先讲到这里,谢谢来22 George Street做客,下次接着聊,Cha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