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George Str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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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宗教要从哲学劣化成故事会才能被中国人接受: 洪秀全Vs奥古斯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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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秀全把《劝世良言》里泛指所有人的"你",一个字一个字读成了在叫他自己。一场高烧引发的异梦,加一本九万字的布道小册子,几年内拉起几千万信徒,酿成一场死了两千万人的内战。真正的基督教哲学,一百多年过去,在中国依然没什么人真正读过。
这一期从佛教在中国的传播讲起,先说一个规律:真正有深度的哲学和信仰体系,进入中国以后,几乎总会被改成许愿、咒语、末日预言和救世主叙事。念的人越多,剩下的哲学内核往往越少。
然后我们回到那个洪秀全从没真正读懂的东西,奥古斯丁的《上帝之城》。恶到底从哪里来,一个人为什么明知该做什么却做不到,一个政权凭什么要求你把它当作终点来效忠。奥古斯丁留下一句话,一直没人能真正绕过去:没有正义,王国不过是大规模的强盗团伙。
学佛不该只剩一部极乐世界游记,学基督也不该只剩一个异梦加一本小册子。哲学真正的用处,是让你有能力分清楚,眼前这个要求你效忠的东西,到底是在维持秩序,还是在悄悄把自己塞进了一个它不该占据的位置。
大家好,欢迎来到乔治街22号博客,最近停更了几周,因为我在学习新的知识. 今天我们来说说为什么外来的、有哲学深度的信仰体系,想要在中国传播,总是需要先自我劣质化. 这条线索我们之前用佛教为例系统梳理过一些,佛教哲学关注的是陈那的现量比量,龙树的缘起性空: 一切事物没有固定自性,因果才能够成立。这本是需要因明训练才能进入的哲学领域。但中国净土宗学佛读的却是游记.
《阿弥陀经》,一部通篇描写七宝池、八功德水、黄金铺地的极乐世界游记。类似于马克思对于共产主义的想象.
楞严咒、大悲咒——中国本土臆造或者已经脱离原始语境的音节重复,念的人完全不需要知道意思。
释迦摩尼的《中部》,龙树的《中论》,这些佛教的内核在中国基本没有人读。
这可不是中国人偶然的审美选择。
现在看第二个样本,基督教. 十九世纪初,一个叫梁发的中国印刷工人,在广州街头给一个屡试不第的落榜秀才,塞了一本小册子,叫《劝世良言》。 这个秀才叫洪秀全。
《劝世良言》只是一个中国本土基督徒写的通俗布道读物,内容极其简化——罪、审判、天堂地狱, 用最直白的中文讲了几个基督教最外围概念,完全没有触碰任何哲学内核。
洪秀全第四次科举落第之后,大病一场,昏迷中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被接到天上,一位老人给了他一把剑,告诉他人间充满妖魔,命他下凡斩妖除魔。
几年后,他偶然重新翻开那本小册子,突然把梦境和小册子里的内容对上了——他认定自己就是小册子里提到的、上帝派来拯救世人的那个人, 他甚至把自己的名字都改成了和小册子里的预言人物谐音的字。
从那一刻起,"拜上帝会"诞生了,吸引力上千万信徒,之后还引发一场死了几千万人的内战。
正统教义里,圣父圣子圣灵是同一位神的三个位格,不是一个家族。 洪秀全的版本是:上帝是天父,耶稣是他的长子,也就是天兄,而他自己,是上帝的次子,耶稣的弟弟,被派下凡间执行天父旨意的太平天王。
这套东西和真正的基督教政治哲学,隔着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基督教最核心的一条底线是, 人不能僭越神的位置,旧约里巴别塔的故事,讲的就是人想要通过修一座通天塔,把自己提升到和神平起平坐的下场。 洪秀全做的,恰恰是把自己直接安放进三位一体的结构里,变成神的亲生儿子——这不是对基督教的一种解读,是对基督教最核心戒律的违背。
同一时期真正的传教士,比如马礼逊,1807年到中国,花了七年才印出第一本完整的中文圣经, 之后又花了几十年建学校、建医院、建印刷所,一个字一个字地培养真正懂神学的中国信徒, 成果却不如拜上帝会的万分之一.
直到今天,虽然拜上帝教已经没了,信众也能翻墙上网,但真正理解基督教哲学的中国信徒,一百多年里数量仍然极为有限。
我现在就来说说基督教政治哲学内核,它关心的是什么问题。
圣经本身不是一本哲学著作。旧约讲的是以色列民族和上帝立约的历史, 新约讲的是耶稣的生平和使徒书信,里面有信仰,有故事,有诫命,但没有一套系统的、用理性论证支撑起来的思想体系。 把圣经里的信仰,第一次真正锻造成一套完整哲学的人,是奥古斯丁。他的地位堪比佛教的龙树.
他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恶从哪里来。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其实是整个西方哲学史最难的问题之一。 如果上帝是全善全能的,恶怎么会存在,奥古斯丁给出的答案是,恶根本不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东西, 恶没有自己的实体,恶是善的缺失,就像黑暗不是一种真实的物质,黑暗只是光的缺席。 一个人作恶,不是因为他身体里多了什么,是因为他本该有的那部分善,缺失了。 这个论证,直接影响了后来一千五百年西方哲学讨论善恶问题的整个框架。
他解决的第二个问题,是时间是什么。奥古斯丁在《忏悔录》里问了一个极其锋利的问题, 时间到底存在吗,过去已经不存在了,未来还没有存在,现在这一刻,你还没说完就已经变成过去了,那时间到底在哪里存在。 他给出的答案是,时间不是外部世界里一个客观的容器,时间存在于人的意识里,是记忆、专注、期待这三种心理活动共同构成的。 这个论证,比康德早了一千三百多年提出类似的问题,是西方哲学史上第一次把时间问题,从外部世界拉回到意识内部去分析。
他解决的第三个问题,是意志为什么不自由。他年轻时纵欲、追逐名利, 皈依之后回头审视自己,发现一个让他极其震惊的事实,他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常常做不到,他说,我愿意做的善,我没有去做,我不愿意做的恶,我反而去做了。 这不是知识不够,是意志本身出了问题,意志被一种他称之为原罪的东西拉扯,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把自己拉直。 这个洞察,后来变成了整个基督教神学讨论恩典和自由意志关系的起点。
政治哲学是这三个问题的自然延伸。如果恶是善的缺失,那一个政权的败坏,也是因为它本该有的正义缺失了。 如果意志本身就有一种拉扯自己走向错误方向的倾向,那任何一群人组成的政治共同体,也天然带着同样的倾向。 奥古斯丁的政治哲学,直接建立在他对恶和意志的分析之上.
奥古斯丁写《上帝之城》,背景是公元410年罗马被西哥特人攻陷,这是罗马建城八百年来第一次被外族攻破。 所有人都在问,罗马是不是要完了,是不是因为放弃了传统信仰惹怒了旧神。
奥古斯丁给出的回答分成好几层,回应了当时被普遍接受的预设。
第一,他回应的是"政治共同体本身就是最高善"这个预设。在他之前,西塞罗为代表的罗马政治哲学认为,公民美德、法律、共和国的荣耀,就是人生意义的终点。 奥古斯丁说,不是。他给出的论证是,任何政治秩序,不管多辉煌, 本质上都建立在自我之爱之上,追逐荣耀、追逐权力、追逐征服,这种自我之爱的结构性后果是冲突,是战争,因为每一个个体和每一个国家的自我之爱都在互相竞争。 他写下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没有正义,王国不过是大规模的强盗团伙。 他的意思是,帝国的建立和一个海盗头子占山为王,在道德结构上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帝国规模更大,组织更完善。
第二,他没有停在这个否定上,没有滑向虚无主义,说政治既然没有终极价值,就可以随便破坏它。 他给了政治秩序一个更精确的定位,世俗秩序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带来终极幸福, 而在于它能提供尘世的和平,一种脆弱的、暂时的秩序,让人们不至于互相残杀,让日常生活能够维系。 这个尘世的和平是真实的善,但是工具性的善,不是终极性的善。
第三,他给了每一个个体一个明确的立场,你可以,也应该服从和参与世俗秩序,纳税、守法、维持公共生活,这是真实的善,不是虚假的。 但你不能把对国家的忠诚,等同于对终极价值的忠诚。国家不能要求你把它当作上帝之城来绝对崇拜。一旦它提出这种要求,你的忠诚必须让位于更高的东西。
这不是造反的号召,奥古斯丁明确要求信徒维持秩序、服从权威。他划的是一条线,你可以在肉身上完全服从一个政权,但你的终极效忠,并不完全属于它。
这条线,一千五百年后,被阿奎那用自然法理论进一步夯实。阿奎那区分了永恒法、自然法、人法、神法, 给出一个判断标准,如果人的法如果违反了理性可以把握的自然秩序, 它就不是真正的法律,不具有约束力,这就是后来被反复引用的恶法非法。 一千五百年后,马丁·路德·金在伯明翰监狱的信里,直接引用这条论证,为民权运动的公民不服从辩护。
这才是基督教的内核与价值,学佛要学龙树,学基督要学奥古斯丁,而不是中国劣质化的宗教故事会.
故事会传播得快,因为它不需要你思考,只需要你相信;哲学思想传播得慢, 因为你要去理解什么是自我之爱,什么是尘世的和平,什么叫工具性的善不等于终极性的善, 理解完了,你才有能力自己去判断,眼前这个要求你效忠的东西,到底是不是又一个大规模的强盗团伙。
2025年,东方大国境内的家庭教会正在经历系统性的、技术化的镇压。 官方文件里写得很直白,宗教必须与党保持高度一致,任何试图维持信仰独立性的团体,都面临被取缔的风险。 这份文件真正害怕的,不是你讲故事会,而是奥古斯丁一千六百年前的判词.
谢谢今天来22 George Street做客,下次接着聊,Cha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