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George Street

不让躺平? 吃苦崇拜与低配得感

22 George Street Season 1 Episode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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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说,躺平是境外势力。郑强说,中国大学生就业难,他不承认。湘雅的研究证明,吃苦让端粒变短,让人更快死。

吃苦崇拜的承诺是苦难让人强大。它真正的产品是低配得感——一种让人慢慢觉得自己只配过这种生活的内在秩序。休息要先证明,享受要先心虚,被认真对待反而不安。

亚里士多德把这叫做mikropsychia,小灵魂。康德说这是对自己的错误对待。尼采说这是奴隶道德。

但低配得感还有第二面:一个人一旦内化了自己不配,就很难忍受别人配。于是郑强们不只是自己信奉吃苦,还要系统性地否定年轻人对更好生活的诉求。这是尼采说的ressentiment——我无法拥有,于是我把那种东西定义成道德上有问题的。

这期谈吃苦崇拜如何在个人内心安装低配得感,以及低配得感如何同时向内伤自己、向外整别人。

不让躺平? 吃苦崇拜与低配得感

周末好,欢迎大家来到乔治街22号,我是你的朋友乔治。

2026年5月9日,退休教授郑强在福布斯中国经济论坛上说:中国大学生就业难,我不承认。他建议,年轻人少一点抱怨,少一点索取,先干一点苦的。他当然招骂了。因为今天的年轻人面对的,根本不是“想不想吃苦”这么简单,而是战狼外交和国进民退导致的结构性失业、学历通胀、岗位收缩、上升通道变窄。但很多老人,包括在位的诸多领导人,都觉得让人吃苦听着顺耳。因为在中国,“先吃点苦”从来不只是一句职业建议。它背后是一整套非常深的道德想象:苦是好的,苦能证明你,苦让你配得上后来的一切。

就在同一周,湘雅医院参与的一项研究发表在 BMC Medicine 上。根据超过十五万名中老年人的数据,研究发现,苦难会让端粒变短,让人加速衰老,让人死得快。也就是说,中国自己的顶级医学机构,在生物学层面给“吃苦让人强大”这个古老叙事补了一记耳光。 

这周正好是文革开始六十周年。这个时间点很适合来重新看一看,中国老一代为什么会对“吃苦”这件事有这么深的执念。

文革那一代人,有一套典型的人生叙事。我年轻时吃过苦,后来生活变好了,所以是当年的苦,让我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这个说法在因果上其实站不住。生活改善,是因为毛泽东死了,邓小平改革开放打开了市场,不是因为文革和匮乏本身有什么教育意义。说得直白一点,日子后来变好,只是因为后来终于没那么胡来了。

但这里有比因果错误更深的东西。

弗兰克尔从奥斯维辛活下来,后来写了《活出意义来》。他最重要的判断之一是:苦难本身毫无意义。是人后来赋予它的意义,让它变得可以承受。对文革一代来说,把苦难读成自己成功的原因,不只是一个错误判断,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必要动作。因为如果不这样读,结论会非常难堪:梁家河那段青春不是磨炼,而是白白被浪费了;那些年受的苦,不是投资,而是被伤害。这个结论太扎心了。于是更容易接受的说法就变成了:我今天之所以还不错,是因为我当年足够能扛200斤。这样,受害者就重新变成了主角,伤害就被改写成了勋章。

问题是,一旦你把苦难读成美德,你就不需要再追问是谁制造了这个苦难。吃苦叙事替加害者节省了解释成本,责任就淡了。

弗洛伊德深挖一步。他讲过一个概念,叫重复强迫。人会无意识地重复创伤,不是因为享受,而是因为心理上总想把那件没有消化掉的事重新经历一次,希望这次终于能掌控它、理解它、完成它。所以这代领导人内心深处需要看见别人再走一次自己走过的路,这样自己当年的苦,才不会显得太冤,太无意义,太像一种纯损失。

布迪厄说,这是一种 habitus 的延续。一个人在特定历史环境里形成的行为倾向、判断方式和感受结构,即使环境变了,也不会自动消失。它会继续运作,并且把伪装成常识。文革一代的很多习惯、很多判断,形成于一个匮乏、动荡、政治高压、吃苦在某些狭窄条件下确实可能带来回报的时代。后来时代变了,那些条件消失了,但内在的框架没有同步更新。于是他们会用一个已经过期的年代框架,去判断活在完全不同现实里的年轻人。

这套逻辑在一个人的内心深处到底安装了什么?它安装的是低配得感,

所谓低配得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自卑。是一个人慢慢不再把好的生活视为自己可以正当地拥有的东西。休息要先证明,享受要先心虚,花钱照顾自己像奢侈,被认真对待反而不安。苦是默认值,好是例外。

吃苦崇拜最深的伤害,不是让人受苦,而是让人一旦不受苦就心虚。每次想让自己舒服一点,心里就会慢慢升起一种若有若无的负罪感:我凭什么?我配吗?

每次的选择到底来自自由,还是来自“不敢要更好”的内在习惯? 如果一个人每次都要选差一点的东西,因为心里都有一种隐隐的如释重负,好像终于没有逾越,没有冒犯,没有拿自己不该拿的东西,那就不是德性。

亚里士多德处理这个问题,非常直接。他有一个概念,叫 megalopsychia,通常译成“大魂”或“正当自尊”。意思不是自大,而是一个人对自己的价值有准确判断,并且敢于按照这个判断去主张自己应得的东西。它的反面叫 mikropsychia,小灵魂。小灵魂不是谦虚,而是系统性地低估自己的价值,放弃自己本来可以主张的东西。亚里士多德认为,这不是美德,而是失调。一个人总觉得自己不该拥有更好的东西,不是高尚,而是人格上的收缩。

康德从另一个方向也会得出类似结论。康德讲尊严,讲每一个理性存在者都有内在价值,不能只是被当作工具来用。而且这套原则不只适用于别人,也适用于自己。对自己也有义务,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贬低自己为生产工具、受苦容器、为别人和为秩序服务的手段。

尼采把这种逻辑叫作奴隶道德。放到吃苦崇拜里,它就是:把被动忍受重新命名成品格,把被压低了的配得感重新命名成成熟。低配得感一旦披上道德外衣,就会从伤口变成勋章。

这一切听起来像抽象哲学,可它对个人生活的限制,其实非常具体。

但你不用过于担心领导人,他们即使有这种心态,比如华国锋吃医生开的药,每次都要掰成两半只吃一半,另一半退回给医生,但150岁工程也会把领导人照顾得很好. 

最可怕的是,一个内化了自己不配享受这件事的人,在看见别人享受的时候,他会感到一种更复杂的不安——因为别人的享受,在无声地质疑他当年的选择:如果享受是正当的,那他当年的克制算什么?如果年轻人可以拒绝吃苦,那他当年梁家河吃的苦算什么?

解决这个不安有两条路。一条是修正自己对苦难的判断,承认当年的克制未必有价值,承认苦难不等于美德, 甚至反思自己平庸之恶。因为它要求一个人推翻支撑整段人生叙事的东西.

另一条路容易得多:告诉年轻人他们也不配。你不配躺平,更不配享受,你绝不配要求更好的工作,你还不配觉得生活应该更好。这样,自己当年的克制就重新变得有意义了,因为它成了一条人人都该遵守的道德律。

尼采把这种心理机制叫做ressentiment,怨恨。我无法拥有某种东西,于是我把那种东西重新定义成道德上有问题的。不是我得不到,而是那不值得要;不是我不敢享受,而是享受本来就是软弱的。

这是低配得感社会破坏力的那一面:每一个低配得感者,都在对周围人的配得感持续道德施压。让任何想要更好生活的人,都要先过一道道德审判——你凭什么,你算老几,你今天努力了没有? 先让你吃点苦头再说。

佛陀在开悟之前确实尝试过极端苦行——绝食、自我折磨、肉体摧残——然后他放弃了,提出中道。他的判断是:苦行通向执念,通向解脱的是理解苦难的根源,而苦难的根源是贪执,是对自我和外物的执着。第一圣谛说人生是苦,但佛教的回应从来不是拥抱苦、崇拜苦,而是理解苦然后灭除它。如果有人想用东方智慧为吃苦崇拜背书,佛教恰好是最有力的反驳。

斯多葛派确实认为逆境是磨砺德性的条件。但斯多葛派的核心判断是:有价值的从来不是苦难本身,而是面对苦难时内心保持的自由。

加缪的荒诞主义走向另一个方向。他说,向苦难要意义本身就是错误的起点。西西弗斯推石头,石头永远滚下来,没有意义,没有回报。

这些传统横跨东西,横跨几千年,立场各不相同,但指向同一个判断:没有任何严肃的哲学传统或宗教传统,支持中国老人版本的吃苦逻辑。这套意识形态在哲学史上是真正的孤儿。它有的只有是因果倒置,认知失调。

感谢收听今天的乔治街22号,Cha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