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George Street

去除极权对个人的伤害,能否得到真我?

22 George Street Season 1 Episode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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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亚纳海沟的鱼被压力塑造成奇怪的形态,但它们不觉得自己畸形,因为那是它们全部的正常。 

中国六七十岁的这一代人也一样。文革结束了,大跃进结束了,但那段历史留下的恐惧还在他们的花钱方式里收税,在他们对孩子说话的口气里收税,在他们每一次靠近权力的反应里收税。 

他们把节俭叫美德,把依附叫成熟,把收缩叫智慧。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替一段已经结束的历史继续完成工作。 

这期我们谈觉察的代价。不是"你应该更高尚",而是一张账单:不觉察,你到底在付什么。 

以及那个最重要的判断:一个人说"I don't care",本身就是这套历史在他身上最成功的作品之一。

觉察的代价:去除极权对个人的伤害,能不能得到真我?

周末好,欢迎大家来到乔治街22号,我是你的朋友乔治。

你有没有朋友有深海恐惧症。马里亚纳海沟是地球上最深的地方,水压极高,那里的鱼长年生活在巨大的压力之下,进化出了各种在正常环境里看起来极为奇怪的形态。人也一样。极权制度和互害社会长大的人,人格也会在压力下变形,然后把那个变形当成自己本来的样子。

这期我们来谈一个很个人的问题:从哲学的角度来讲,去除环境对人的伤害,有没有意义?觉察或不觉察,意味着什么?

这么谈还是有点抽象,我们来看一个非常具体的群体。

中国六七十岁的这一代人,今天正在最高权力位置上。他们是文化大革命的孩子。学校停办,书被烧,老师被批斗,思考本身成了危险动作。他们中很多人被下放到农村,在完全切断了正常教育的环境里,度过了本来应该是认知结构形成期的岁月。

他们活到了改革开放,很多人抓住了机会,成了单位领导,成了家族里最有权威的声音。他们是今天中国社会最主要的价值传递者。他们也是今天中国最主要的问题之一。

现在问题来了:他们要不要自我去除制度对他们的伤害,从而找寻压迫之下的真我?

这个问题要认真回答,必须先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人有没有真我?


不同的传统给出了非常不同的答案。

先说如来藏的立场,因为它是这些答案里最反直觉的一个。如来藏说,一切众生本具佛性,清净光明,本来就是佛,只是被烦恼遮蔽了。遮蔽去掉,佛性自显。这个结构里有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听起来非常像一个真我,像一个等待被发现的本质。

但如来藏说的佛性,和你想象的那种个人真我不是同一件事。佛性是普遍的,不是个人的,每个众生的佛性是同一个佛性。它不被个人历史塑造,不被文化条件决定。极权主义只是在原有的烦恼遮蔽之上又加了一层历史遮蔽,被遮蔽的不是你这个具体个人的真我,而是你作为众生所共有的清净觉知能力。

萨特却说,存在先于本质——没有任何预先给定的真我等待被发现,人是在选择中创造自己的。极权主义损害的不是你的真我,因为真我根本不存在;它损害的是你做选择的条件,限制了你本来可以用来创造自己的自由空间。

海德格尔说的本真性,也不是找回一个失去的真我。本真性是在已经给定的处境里,清醒地做自己的选择,而不是消融在大家都这么说的平均状态里。

亚里士多德不谈真我,他谈能力。说每样东西都有它自然发展出来的形态。一朵被铁丝扎住的花,和自然生长的花,我们仍然知道哪个受到了限制,即使那朵被扎住的花从来没有经历过不被扎住的状态。极权主义的罪行,不是扭曲了某个固定的真我,而是系统性地截断了人的核心能力发展的条件。损失是真实的,即使没有一个完整的真我等在那里被恢复。

 

所以真我有没有,并没有一个简单的定论. 虽然没有一个完整的真我在等你回去。那个在文革开始之前正在形成的人不存在。十岁或者十五岁的时候,那个人还在被形成的过程中,然后那个过程被打断了。那一代人的好奇心、独立判断力、对知识的自然信任,等各方面能力的发展空间被系统性地截断了。这是真实的损失,即使没有一个完整的真我等在那里被恢复。

那是不是意味着什么都没有损失,反思也就没有意义?其实可以把这一个形而上问题变成了一个更切身的问题,就是你的哪些判断,是我经过自由思考形成的。哪些判断,只是历史通过我在继续说话。

比如中国老人,文革期间学校停办,没有受过系统的科学教育。今天她不相信医院开的药,她觉得那是药厂和医院联手骗钱。但她相信气功大师,相信偏方,相信网上流传的他们不让你知道的真相。她的判断逻辑内部完全自洽,还觉得她比那些盲目相信权威的人更清醒。

同时设想她的丈夫,大跃进期间经历过真实的饥饿。他今天的生活水平早已不需要他极度节俭,但他仍然把任何多余的花费视为罪过。自己吃最差的饭菜,子女稍微享受一点就会被说不知道珍惜。他不觉得自己被创伤控制了。他觉得他比那些乱花钱的人更有德性。

布迪厄把这叫做habitus。被特定社会条件塑造出来的行为倾向,伪装成个人品格。你只觉得它就是你。损害最成熟的形态,是把自己变成美德。

这是极权最精妙的成就。极权不需要天天运转。它只需要把它的逻辑足够深地安装进人的感受结构里,之后受害者会用余生替它做剩下的工作。


他们在这种扭曲里是快乐的,甚至因为这些扭曲获得了意义感。会有人说:不觉察又怎样,日子照样过,觉察了可能还更痛苦,还会失去周围的朋友。

这话没错。觉察不会自动奖励你。

但不觉察也有账单,只是这张账单从来没有人帮你列出来过。

第一笔:你会一辈子替已经结束的东西继续交税。

文革结束了,大跃进结束了,那个年代早就过去了。可它还在你的花钱方式里收税. 你以为你今天是在按自己的经验活,其实你是在替一段已经结束的历史持续买单。那段悲剧已经结束,它却仍然在你身上运转,甚至传承成那些没有经历过伤害的人. 

第二笔:你会一直做对自己不划算的决定,还以为那是聪明。

明明已经不缺钱了,还是不敢享受,最后不是你在支配金钱,而是旧时代留下的恐惧在支配你。明明现代医学已经能解决很多问题,你却把时间交给偏方和神医。这是亏本问题,不是道德问题。

第三笔:你会活得越来越窄,然后把这种变窄误认成成熟。

对风险只有收缩一种反应,世界明明越来越大,你活得却越来越单一。这个单一化本身就是损失,让人生变得单调又重复。


虽然有损失,但每个人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包括不去审视。但个人的选择,不只只与自己相关.

以赛亚·伯林有一句话:你无法对你无法想象的东西产生需求。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可信任的公共科学机构的人,不知道那是可以被要求存在的东西。一个把依附权力内化成成熟的人,不知道个人独立是可以被保护的东西。一个把节俭内化成德性的人,不知道享受生活的权利是可以被争取的东西。

改变需要人们先能够想象替代方案。需要人们先认出当下的状态是损害。这个认出的动作,是所有变革的认识论前提。没有足够数量的个体觉察,社会就不会产生对真正改变的集体需求。

所以极权在政治意义上可以结束,但在社会意义上它不会自动结束,除非有人打断这个传递链条。

历史上认真做过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主要案例。

德国人有一个专门的词:Vergangenheitsbewältigung,与过去搏斗。二战之后,西德把对纳粹历史的审视,变成了教育体系的核心,法律追责的持续行动,公共纪念文化的基础。这个过程非常痛苦,持续了几十年。

对照组是俄罗斯。苏联解体后做了短暂的历史开放,然后迅速倒退。普京崛起所需要的社会土壤,正是由那些没有被认真处理过的苏联心理的传承者提供的。

哈维尔说,每一个拒绝在谎言里生活的人都在做真实的事情。这在道德上是对的。但德国的Vergangenheitsbewältigung之所以能够发生,不只是因为个体良知的觉醒,而是因为有纽伦堡审判、重建的公民社会、允许公开讨论的政治空间在制度层面撑住了那个过程。个体的觉察也需要制度性的支撑,才能从孤立的认知事件聚合成社会层面的转变。

中国两个条件都不具备。所以最后回到最开始的问题:觉察,值得吗?

对中国人来说,觉察未必让你更快乐;对中国社会来说,选择不觉察的代价由所有人承担。

谢谢收听今天的乔治街22号。Cha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