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George Stre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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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业难就是好?赢麻了与瓦房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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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归博士去当小学老师,海归硕士去抄水表,985毕业生送外卖。评论区一片叫好:人才过剩,说明教育成功了,赢麻了。真实情况是经济没有能力创造出匹配这些人的岗位,这是需求侧的失败,不是供给侧的胜利。那些幸灾乐祸的领导要是没有编制护身,能力还不如应届毕业生,只是知道吃饭时鱼头该朝哪。
但这期不只是聊就业。背后有一个更大的问题:这个系统里没有任何一个坏人,但它在系统性地把最好的人当燃料烧掉。韦伯一百年前就描述过这种结构——铁笼。每一个人都在做理性的事,教育部理性,大学理性,教授理性,年轻学者弄虚作假也理性。所有理性叠加在一起,生产出一个集体性的荒谬。
然后是瓦房店化。历史学家刘仲敬用这个词描述一种现象:引进了先进的东西,但因为没有能够积累和传承的制度环境,引进之后就立刻退化。佛教传入中国,精密的空性哲学变成了烧香求发大财。基督教传入中国,洪秀全接触了一本残缺的布道小册子,然后发动了死亡两三千万人的战争。同样的结构,现在正在中国的人工智能领域重演。
钱会更少,人口悬崖已经到了,AI被用来维持那个阻止AI真正进步的系统。赢麻了的叙事和真相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直到某一天崩塌。
与之绝配的是心甘情愿去中国当耗材,心悦诚服Deepseek比Claude好,深以为然烧香拜佛是比辩经更直接的成佛之路。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难就是好?赢麻了与瓦房店.
大家周末好,欢迎来到乔治街22号,我是你的朋友乔治.
今年以来就业更难了,海归硕士去抄水表当城管,海归博士去当小学老师。要想去高校工作,拿得先手里有顶刊.国内不少领导看到这样的事,觉得腰杆硬了.海归也得求着我,没有顶刊你算个球.这还不表明万国来朝,人才过剩,又要赢麻了.
真实的情况是经济不行,没有能力创造出高级的岗位。这是需求侧的失败,不是供给侧的胜利。这些幸灾乐祸的领导要是没有编制护身,他们的能力还不如应届毕业生,只是知道吃饭鱼头该朝哪.
我们今天说一个更深的问题——中国高等教育里正在发生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件事里没有任何一个坏人,却在系统性地摧毁最好的人。
一些在海外顶尖大学读完博士的人,回国找工作。不是北大清华拒绝,而是一些你可能听都没听过院校,面试的时候张口就问:你有几个顶刊? 你要问:一个这种水平的高校凭什么提这种要求?疯了吗?它没疯。它在执行一个非常理性的策略。中国的学科评估体系把高水平论文数量作为核心KPI,学校的经费、博士点审批、一流学科建设资金全部和这些数字挂钩。一篇顶刊期刊论文,可能意味着在下一轮评估中跳一个level,对应几千万人民币的经费差距。所以那个应聘者包括员员工在体制领导眼里不是一个学者,更不是一个有思想的人,而是一个行走的KPI。他们的好奇心,和各种失败的尝试,这些东西在体制里权重为零。领导只看一个变量:能不能帮我在评估表上多填一行。
在解释这个僵化的系统是怎么运作之前,我需要先给你一个分析框架,否则你会误以为这是一个坏人做坏事的故事。它不是。
马克斯·韦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社会学家之一,在他的著作里描述了现代社会的一个核心悖论。他说:我们建立官僚体系,是为了更有效率地实现人类的目的。但官僚体系一旦成熟,它的逻辑就会反过来支配人。系统开始自我运转,它本来要服务的那个目的——知识、真相、人的发展——慢慢地在系统的运转里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系统自身的维持和扩张。韦伯把这叫做"铁笼"。
铁笼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在做理性的事,但所有人的理性行为叠加在一起,产生的是一个集体性的荒谬。
你来看这个链条上每一个参与者。教育部制定KPI考核体系——理性的,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客观标准来分配有限的经费。大学将KPI分解到学院和教授——理性的,因为学校必须达标才能拿到资源。教授将压力传导给年轻教师和博士生——理性的,因为教授自己也在被考核。年轻学者开始弄虚作假,因为非升即走。必发顶刊——理性的,因为数据让他们以为这是可行的。每一个人在自己所处的位置上,都在做完全理性的事。但所有这些理性行为叠加在一起,生产出了一个系统性的荒谬:人被当成燃料烧掉,互相之间零和竞争。
当指标替代了目的,系统的自我运转替代了它本来要服务的价值,这就是韦伯讲的官僚理性化的完美标本。
在铁笼下,有几个必然的病理性症状。
第一个,举报作为竞争武器。当资源越来越少、每一个成功者的出现都被视为对其他人的直接威胁时,攻击成功者就变成了理性策略。你敢发Nature,你怎么可能发得出来?你凭什么?你发了Nature意味着你在下一轮评估中会拿到更多资源,而那些资源本来可能分给其他人。举报制度本来用作维护学术诚信,实际上变成了文革互害的工具.
第二个,支持和要求的完全脱节。一个机构没有科研文化,没有充足的资金,没有国际出行自由,更没有像样的数据库,却要你发Nature。这就像开了一家只有菜刀和煤气灶的小饭馆,然后要求厨师做出米其林的菜。这种"不要过程只要结果"的思维,正是铁笼中KPI层层传导到在基层的表现.
所以赢麻了不是免费的,新闻上宣传的叙事,迟早要传导到你头上.这一切不会自我修复,驱动它的结构性力量还在加速。
未来钱会更少。教育经费的蛋糕只会变小。所以同样的甚至更高的指标要用更少的钱来完成,这意味着对个体的压榨会加倍。
人口悬崖也已经到了。出生人口从2016年的1800万降到2023年不到900万,十五到十八年后大学生数量会缩减一半。三千多所高校中大量院校面临生存危机,大规模的院校关停只是时间的问题。
赢麻了叙事和真相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直到某一天崩塌。
但是在崩塌之前,是中国科研的瓦房店化. 历史学家刘仲敬用瓦房店来命名一种现象:一个社会引进了外来的先进技术或思想,但因为没有能够积累和传承这些东西的制度环境,引进之后就立刻开始退化.硬件还在,但软件——那些懂得如何使用、维护、发展这些技术的人和文化——慢慢消失了。最后留下的,是一个徒具形式的外壳,里面装的是日益退化的内容。
这个现象在最近几集里已经谈到了.
比如佛教在印度经过了几百年的发展。龙树用逻辑把它推到了哲学的极限,提出了空性论。陈那和法称建立了完整的认识论。但这套体系传入中国之后发生了什么?梵文翻成汉文,意思开始漂移。然后经过几百年,产生了完全中国化的新形态,净土宗说念阿弥陀佛积够功德死后往生极乐世界,把一套关于苦的根源和解脱路径的精密哲学,变成了一套许愿和积德的交换系统。这就是佛教在中国的瓦房店化。
基督教也一样.洪秀全科举考试多次落榜,精神崩溃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是上帝的次子、耶稣的弟弟,被派下凡来斩妖除魔。他接触过一本残缺的基督教布道小册子,就把梦里的意象和小册子里的片段拼在一起,建立了拜上帝会,然后发动了太平天国运动。
洪秀全只从基督教里拿走了一神论的权威结构——用来建立自己不可质疑的神圣地位。但拜上帝会教义没有任何神学深度。他说他是上帝次子,那这和三位一体的教义是什么关系?恩典和救赎的机制是什么,罪的神学含义是什么? 这样瓦房店化的宗教,居然制造出了一个让几千万人送命的政治宗教混合体。
科研和宗教的瓦房店化背后是完全相同的结构。
第一步:引进一个有权威感的外来体系。
第二步:剔除需要长期积累才能真正掌握的内容.
第三步:用本地的便宜的东西和人填充进去.
第四步:宣称自己是正统,必定已经超越原版,赢麻了.
第五步:退化持续进行,直到兜不住。
刘仲敬说的瓦房店化,根本原因是两个:官僚化的体系让技术人员无法精进技术,只能靠勾心斗角维系地位;技术的输液管被切断,外部的纠正力量进不来。
现在问题来了:同样的结构,正在中国最引以为傲的人工智能领域重演吗?
第一个症状已经出现:对内宣传和对外现实之间的差别越来越大。Deepseek发布会上的demo让很多人以为中国大模型已经赶上了ChatGPT。实际上测试下来的用户都知道差距是真实的。这和汉传佛教的住持声称自己有最高的佛法造诣,但一旦被追问空性和虚无主义的区别就答不上来,是同一个结构.
第二个症状:举国体制的效率陷阱。举国体制在追赶明确目标时有效——造原子弹,建高铁,生产口罩,把人关在家。但AI的前沿创新不是追赶明确目标,是在高度不确定性里探索。你无法用行政命令规定出下一个突破性的算法思路。
第三个症状:AI被用来维持那个阻止AI真正进步的系统。中国用AI做审查、监控、舆论引导。而这些应用恰恰会进一步压制产生真正创新所需要的那种开放生态.
防止瓦房店化的条件,一个独立于政治权力的知识积累共同体,还要有一套强制性的、无法被权威覆盖的检验机制。这两样东西,在中国都不存在。
与之绝配的是中国人,他们心甘情愿去中国当耗材,心悦诚服Deepseek比Claude好,深以为然烧香拜佛是比辩经更直接的成佛之路。现在赢麻了?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感谢来乔治街22号做客.Ch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