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George Street

极权统治是历史残留还是现代产物?从表态和留痕谈起

22 George Street Season 1 Episode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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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公司群里一句“统一转发+截图回传OA”出现时,你会发现:沉默开始有代价,表态变成最省力的自保动作。
 本期用一个真实的日常场景,拆解“为什么你必须表态”:从可见性与留痕(规训)到“常识”的道德压力(同意),再到岗位化执行(责任溶解),最后解释为什么中国的集权回潮更像现代治理能力的再激活,而不是古代专制复古。

本期涉及思想家:米歇尔·福柯:规训与治理术(《规训与惩罚》; 安东尼奥·葛兰西:文化霸权与常识(《狱中札记》; 马克斯·韦伯:官僚制与合法性(《经济与社会》);汉娜·阿伦特:原子化、意识形态与无思(《极权主义的起源》《艾希曼在耶路撒冷》)

极权统治是历史残留还是现代产物?——从表态和留痕谈起

朋友们新春快乐,欢迎来到乔治街22号,我是乔治。

 

春节的好处之一,是暂时脱离日常管理的细密网格。没有OA,没有打卡。 工作日的场景你很熟:单位大群里发来一条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前,全员转发某条公众号文章到朋友圈,配指定海报和统一文案。 发完截图回传OA。群里很快刷出一排“收到”。看到这条消息,人们会立刻开始算账:沉默的代价是什么,表态的收益是什么。 很多人会在这一刻意识到,沉默在如今的中国不再是默认选项。

 

这一期谈的就是这种结构。它很少以暴力姿态出现,更像一种“管理”。 它甚至带着文明化外观:流程、规范、留痕、风控。很多人因此倾向于把它理解为一种传统的复活,觉得这不过是古代专制在当代换了新皮肤。 家国同构、天下观、君臣父子、顺民文化、法家逻辑,这些确实解释了政治语言的熟悉感,也解释了为什么某些叙事在这里更容易获得正当性。

 

问题在于,这些传统资源并不能提供真正的可执行性。可执行性来自现代条件:组织密度、信息密度、动员密度,以及把复杂冲突重新编码为“风险”的治理能力。 你今天感受到的窒息感,多半来自发动机在转,而不是外壳在发光。

 

福柯把这一点讲得非常清楚。他不太关心“谁说了算”,他关心权力怎样进入日常。 他研究监狱、学校、医院这些机构,看到的不是单一命令,而是一套装置:让人可见、可记录、可评估、可回溯。 人在可回溯环境中会提前修正自己。惩罚可以很少,顺从依旧能在日常里生成。

 

公司要求截图回传OA,就是这种装置的缩影。留痕意味着可追溯,可追溯意味着风险可以被归责。 归责会让人把自我修正提前到行动之前。这是一种现代机制。古代皇权“皇权不下县”,没有这种治理密度,也没有这种持续记录与回溯能力。

 

第二个判断涉及运行代价。现代治理术要长期有效,需要最低限度的信任作为润滑剂;极权倾向却会持续制造信任赤字。 两者撞在一起,会形成一个高成本维持的自我加固系统。

 

福柯所谓治理术,并不以高压为特征。它依赖一种心理条件:人相信规则大体可预期,相信合规与风险之间存在稳定关系,相信今天的合规不会在明天突然变成罪证。 治理术靠环境设计运行,让个体在规则里自行选择最省力的安全路径。 这个系统若缺少互信,每个人都会把环境理解为陷阱,把他人理解为潜在风险源。

 

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给出相反方向的诊断。她把极权的社会条件归结为原子化与孤独。 独处仍与世界保持联系;孤独意味着纽带断裂,公共空间萎缩,个体失去稳定的社会支撑。 原子化并不只出现在贫困社会,它也会在高度组织化的现代社会发生,只要横向纽带被削弱,垂直关系被强化。 原子化社会更容易把人推向“用表态换归属”的生存方式。

 

由此出现循环:管理越细,信任越薄;信任越薄,管理越必须细。沉默一旦被视为风险,默认信任就会退场,取而代之的是可见的忠诚与可记录的合规。 系统看上去更顺滑,社会关系却更紧绷。时间一长,维持稳定的成本会上升:流程更密,审查更细,表态更频繁。 窘境从这里出现。秩序表面更强,深处更脆,因为它越来越依赖控制来维持稳定,而控制本身不断抬高维持成本。

 

第三个判断关于意识形态。它在今天更像逻辑机器,而不是宣传口号。 阿伦特对意识形态的理解很冷。她把它看作一台压缩机:把现实压成单线叙事,把复杂性转成定性,把不确定性转成必然性。 你只要接受起点,后续解释就会自动生成。反例不会推翻它,反例会被重新编码为对起点的证明。它的力量来自闭合,而不是说服。

 

放回中国当下,会出现一种张力:现实复杂性在上升,叙事容忍度在下降。 经济、人口、外部环境、区域差异都更复杂,公共叙事却越来越单一。 复杂问题被迫进入少数定性框架,信息随之失真;失真越多,决策越僵硬;僵硬越强,治理越依赖例外状态与运动式纠偏。 你会看到强硬姿态与脆性并存:纠错窗口变窄,真实反馈被过滤,代价在地下累积。

 

表态文化在这里承担了很具体的功能。逻辑机器需要分类,需要把人落进可识别类别。 类别越少,系统越省力。沉默在这种结构里显得不合格,因为它不给分类信息。 模板化表态则提供位置证明,降低解释成本,也降低管理成本。表达在这一刻不再服务于理解世界,而服务于成为可管理对象。

 

第四个判断涉及责任结构。最现代的极权形态往往表现为角色化的无责任,这一点需要把阿伦特与韦伯合起来看。 韦伯讨论官僚制时指出,现代组织通过角色与程序运作。角色带来效率,也带来责任稀释。 行动被切成岗位动作,整体后果很少落到具体主体身上。程序完整时,个体更容易把责任归还给系统,语言也会变成岗位语言:按规定、按流程、完成任务。

 

阿伦特在“平庸之恶”的论述里强调无思状态。无思并不等于无知,很多人依旧聪明、谨慎、会算账。 他们把判断退出到系统之外。行动被理解为职责,语言被理解为模板,后果被理解为上级决定。 于是公司群里那套句子就出现了:收到,已转发,截图已上传,流程已完成。动作体面,责任隐身。

 

角色化无责任让系统更容易运转,也让系统更难纠错。错误可以发生,伤害可以扩散,事后却难以追责,因为参与者太多,责任被拆得太碎。 人可以在角色背后安全退场,社会也更容易选择“往前看”。“往前看”看上去像成熟,常常意味着把未结束的事情封存起来,等下一次被同一套结构再次调用。

 

四个判断到这里已经清楚了。把当下说成传统复归,会让很多问题显得像宿命。 那条解释路线也因此很舒服:责任推给历史,现实推给文化。它解释不了可执行性,也解释不了那些现代循环。

 

阿伦特提供了一个关键分界线:极权不是传统暴政的升级,它依赖现代条件下的群众社会、组织动员、官僚结构与意识形态机器。 它追求塑造人、改造社会,把个体拉进一种持续政治状态。传统提供象征与叙事,现代提供执行与塑形。把这一点看清,才能理解今天的窘境为何如此“温和”却如此深入。

 

感谢你收听这一期乔治街22号。Ch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