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文盲史观与空间秩序的真相

"自古以来"是中国外交的万能钥匙。南海是中国的，因为自古以来。台湾是中国的，因为自古以来。但只要稍微想一下，你就会发现这套论证是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

如果自古以来是领土依据，西班牙和葡萄牙1494年就瓜分了整个新世界，整个美洲都该还给它们。意大利可以要求恢复罗马帝国版图，蒙古可以要求从北京到巴格达。按这个逻辑玩下去，地球上没有一寸土地是安全的。

更讽刺的是，中国人最引以为傲的春节都不是"自古以来"。今天的农历是明末传教士汤若望修订的，"春节"这个名字是1914年袁世凯定的，1967年到1979年春节连续十三年不放假。一个连春节都是二十世纪发明的国家，有什么资格用自古以来论证几千公里外的海域？

但这里有一个吊诡：中国的论证是可笑的，中国的行动却是有效的。它一边喊着自古以来，一边在南海礁石上浇筑混凝土、部署导弹。2016年国际仲裁庭裁定九段线无效，中国的回应是三个"不"，然后继续造岛。

一个德国法学家一百年前就看穿了这套逻辑。卡尔·施米特在《大地的法》里说：先有地，后有法。谁占领空间，谁就定义秩序。法律不是悬在空中的抽象原则，它扎根于具体的控制能力。中国嘴上说的是历史，手上做的是施米特。

这期节目，我结合施米特的《大地的法》《陆地与海洋》、马汉的海权理论、斯皮克曼的边缘地带理论，拆解南海和台湾问题的真相：这不是历史问题，不是法律问题，是赤裸裸的空间秩序争夺。自由主义的工具——仲裁、谴责、严重关切——在这类问题上毫无用处。

但施米特没有告诉你的是：当你用力量取代规则，你就邀请所有人用力量对待你。中国正在赢得南海的礁石，却可能正在输掉更重要的东西。

📚 本期涉及的著作： · 卡尔·施米特《大地的法》 · 卡尔·施米特《陆地与海洋》 · 阿尔弗雷德·马汉《海权对历史的影响》 · 尼古拉斯·斯皮克曼《世界政治中的美国战略》

Transcript

《乔治街22号》：自古以来——文盲史观与空间秩序的真相

朋友们过年好，欢迎来到乔治街22号，我是乔治。

春节是一个传统节日,那么今天我们从四个字开始：自古以来。

今天中国人过的春节，这套历法是明末耶稣会传教士汤若望修订的。"春节"这个名字是1914年袁世凯定的。春节放假那更是很晚的事——1967年到1979年，中国连续十三年春节不放假，号召"革命化春节"，越是过年越要加强生产。

自古以来这四个字是中国外交的万能钥匙。南海是中国的，因为自古以来。台湾是中国的，因为自古以来。钓鱼岛、西藏、新疆，全都是自古以来。

这套论证听起来很有底气。但只要稍微想一下，你就会发现它是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

如果自古以来是领土主权的依据，那全世界的版图都要重画。1494年，西班牙和葡萄牙在教皇见证下签了一份条约，把整个新世界一分为二。按照自古以来的逻辑，巴西应该还给葡萄牙，墨西哥应该还给西班牙，菲律宾也应该还给西班牙——西班牙统治菲律宾的时间，比中国对南海行使任何有效管辖的时间都长得多。

意大利可以要求恢复罗马帝国的版图。蒙古可以要求从北京到巴格达。土耳其可以要求整个巴尔干和阿拉伯半岛。按这个逻辑玩下去，地球上没有一寸土地是安全的。

中国的自古以来，本质上是选择性的历史健忘症。它只记得对自己有利的片段，假装历史的全部复杂性不存在。它用现代民族国家的概念去套前现代的历史——古代中国皇帝从来没有"领土主权"这个概念，他们有的是"天下"，是程度不等的藩属和蛮夷。用自古以来论证现代主权，是拿苹果去证明橘子。

但这里有一个吊诡的地方。

中国的论证是可笑的，中国的行动却是有效的。它一边喊着自古以来，一边在南海礁石上浇筑混凝土、修建机场、部署导弹。

2016年，国际仲裁庭裁定九段线没有法律依据。中国的回应是三个"不"：不接受、不参与、不承认。然后继续造岛。

这才是真正值得分析的地方。中国的嘴在说历史，中国的手在创造现实。它的论证是前现代的，它的手段是最赤裸裸的现代。

一个德国法学家一百年前就看穿了这套逻辑。他叫卡尔·施米特。

施米特在1950年出版了一本书，叫《大地的法》。他提出了一个让自由主义者非常不舒服的论点：所有法律秩序的根基，都是对空间的占有和分配。

在有"法"之前，先有"地"。谁占领土地，谁划定边界，谁就奠定了秩序的基础。法律不是悬在空中的抽象原则，它扎根于具体的土地、具体的边界、具体的控制能力。

这和自古以来正好相反。自古以来假装历史可以决定今天的权利。施米特说，历史什么都决定不了。决定权利的是现实的力量。你可以拿出一千年前的地图证明某块土地"曾经"属于你，但如果你今天没有能力控制它，这份地图就只是废纸。

反过来，如果你今天能够占领一块土地，能够在上面建立有效统治，不管历史上它属于谁，它现在就是你的。法律会跟着调整，历史会被重新书写。

中国在南海做的，正是这件事。它不是靠自古以来拿下南海，而是靠混凝土和导弹。自古以来只是烟幕弹，用来应付那些还相信国际法的人。真正的游戏在水面下进行：谁能在这片海域建立物理存在，谁就定义这里的秩序。

国际仲裁庭可以宣布中国违法。但如果没有人能把中国赶走，这个"违法"就只是道德姿态。

这里要引入另一个思想家：阿尔弗雷德·马汉。

马汉是美国海军军官，1890年出版了《海权对历史的影响》。他的核心论点很简单：控制海洋是大国崛起的关键。谁控制了海上贸易通道，谁就控制了全球财富的流动。

南海是全球最繁忙的航道之一，每年有数万亿美元的货物经过。中国造岛，不是为了什么历史权利，是为了控制这条通道。九段线的真正含义不是历史，是战略。如果中国能把南海变成自己的内湖，它就扼住了整个东亚的咽喉。

美国的航行自由行动，本质上是在抵抗这种控制。美国不是为了抽象的法律原则在南海巡航，而是因为它不能接受一个战略对手控制这条航道。

这就是南海问题的真相：两个大国在争夺一片关键水域的控制权。自古以来是废话，国际法是装饰，真正的较量在水面上进行。

施米特还写过一本小书，叫《陆地与海洋》。他在里面分析了陆地强权和海洋强权的根本对立。

陆地强权的逻辑是边界、领土、占领。海洋强权的逻辑是流动、通道、贸易。英国和美国是海洋强权的代表，德国和俄罗斯是陆地强权的代表。

中国是一个传统的陆地强权。它的历史、文化、战略思维都是陆地导向的。长城、运河、农耕文明——这些都是陆地的标志。

但现在，中国试图成为海洋强权。问题是，它在用陆地的思维处理海洋问题。它想把海洋"陆地化"——通过造岛、画线、声称主权，把海洋变成可以占领的领土。九段线本质上是陆地思维，它试图在海洋上画出边界，就像在陆地上画边界一样。

美国坚持的是完全不同的逻辑：海洋是自由的，不能被占领，不能被划界。这就是航行自由的真正含义——不是什么法律原则，而是海洋强权的生存逻辑。

南海争端，是陆地逻辑和海洋逻辑的冲突。双方根本不接受同一套前提。这种冲突不是法律仲裁能解决的。

现在让我们转向台湾。

台湾问题经常被框架为民主对专制，或者统一对独立。但如果你用空间秩序的框架来看，会发现一个更冷酷的真相：台湾问题的核心是地缘战略。

这里要引入尼古拉斯·斯皮克曼。他是耶鲁大学教授，1942年出版了《世界政治中的美国战略》，提出了"边缘地带"理论。

斯皮克曼认为，欧亚大陆的沿海边缘地带是大国博弈的关键战场。从西欧到中东到东亚，这条边缘地带是海洋强权和陆地强权交汇的地方。谁控制边缘地带，谁就统治欧亚大陆。

台湾正好在这条边缘地带上。它是第一岛链的关键节点，控制了台湾就控制了中国进入太平洋的通道。

从斯皮克曼的角度看，台湾问题的本质不是2300万人的民主自由。美国不是因为热爱民主才保护台湾，而是因为台湾的地理位置让它成为遏制中国的关键棋子。如果台湾落入中国手中，第一岛链破碎，美国的整个边缘地带战略就失败了。

中国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台湾不只是民族主义的面子问题，而是打破美国遏制圈的战略必需。

这就是为什么台湾问题如此危险。双方都认为自己输不起。

施米特在《大地的法》里还提出了一个概念：大空间。

大空间指的是一个区域性秩序，由一个主导国家领导，排斥外部势力干预。门罗主义下的美洲是一个大空间——美国宣称美洲是自己的势力范围，欧洲列强不得干预。

中国在南海和台湾问题上追求的，正是大空间的逻辑。它要的是西太平洋作为自己的势力范围，美国势力退出第一岛链。

从中国的角度看，这并不过分。为什么美国可以有门罗主义，中国不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为什么美国海军可以在南海巡航，中国海军不能在加勒比海巡航？

这个质问是有力量的。它揭示了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虚伪：规则是美国定的，主要用来约束别人。

但这里有一个讽刺。

中国一边要求自己的大空间，一边否认别人的权利。它要求美国尊重中国在西太平洋的势力范围，却不尊重越南、菲律宾、马来西亚在南海的权益。它用自古以来论证自己的主张，却不承认越南也可以用自古以来——越南对南沙群岛的历史主张，比中国的还要扎实。

中国在国际场合高喊主权平等、不干涉内政、反对霸权主义。但它在南海的行为，恰恰是对这些原则的践踏。它否认国际仲裁的管辖权，它在别国专属经济区造岛，它用海警船撞击别国渔船。

这是一种选择性的原则主义：原则对我有利时，我高举原则；原则对我不利时，我无视原则。

施米特不会对此表示惊讶。大国从来都是这样。它们口头上尊重原则，实际上追求利益。它们用道德语言包装权力政治。这是常态。

唯一的区别是包装的精致程度。中国的自古以来之所以显得可笑，不是因为它比美国的"基于规则的秩序"更虚伪，而是因为它的包装太拙劣了。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连论证都做不好，这才是真正让人担忧的地方。

自古以来是一个可笑的论证。但中国在南海做的事情一点都不可笑。它在用混凝土和导弹重新书写空间秩序，而自由主义世界还在那里援引国际法、表达严重关切。

从短期看，中国在赢。它造了岛，部署了导弹，国际仲裁庭的裁决变成了废纸。施米特说得对：先有地，后有法。中国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但施米特的理论有一个他自己没有充分展开的后果：当你用力量取代规则，你就邀请所有人用力量对待你。

中国告诉世界：国际法不算数，仲裁庭的裁决可以无视，自古以来就是我的就是我的。这套逻辑一旦确立，它就不只适用于中国。它适用于所有人。

日本可以说：钓鱼岛自古以来是日本的，我们不承认任何不同意见。越南可以说：西沙群岛自古以来是越南的，中国1974年的占领是非法的，我们保留武力收复的权利。印度可以说：藏南自古以来是印度的，我们不接受中国的主张。

更危险的是，中国的逻辑给了每一个邻国一个清晰的信号：和中国打交道，不能靠协议，不能靠仲裁，只能靠实力。中国不遵守规则，那我们也不需要遵守规则。中国用力量说话，那我们也必须用力量回应。

这就是为什么日本在重新武装，为什么菲律宾在强化美菲同盟，为什么澳大利亚在购买核潜艇，为什么整个印太地区在进入军备竞赛。中国用自己的行为，把一个本来可以通过规则管理的区域，变成了一个只能靠力量平衡的丛林。

中国以为自己在展示力量，其实它在摧毁一个对它也有利的体系。国际法和国际仲裁当然是不完美的，当然是被大国操纵的，当然经常是虚伪的。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除了战争之外解决争端的可能性。中国亲手把这个可能性埋葬了。

当下一次中国和某个邻国发生争端，当中国想要援引国际法来支持自己的立场，它会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它亲口说过国际仲裁不算数，它亲手证明过只有力量才管用。它怎么好意思再要求别人尊重规则？

施米特描述了一个力量决定秩序的世界。但他没有告诉你的是：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人是安全的。今天你的力量够大，你可以无视规则。明天你的力量相对衰落，别人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你亲手建立的丛林法则，最终会反噬你自己。

中国用自古以来论证自己的主张，却忘了历史真正的教训：每一个试图用力量取代规则的帝国，最终都被力量所吞噬。秦朝统一六国靠的是武力，二世而亡。蒙古帝国横扫欧亚靠的是铁骑，分裂得比崛起还快。大日本帝国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结果是两颗原子弹。

历史没有站在任何人那边。自古以来唯一证明的事情是：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尤其是那些以为自己可以永恒的帝国。

中国正在赢得几块南海的礁石，但它可能正在输掉更重要的东西：一个它本可以在其中和平崛起的国际环境。当它把所有邻国都推向美国的怀抱，当它把整个地区都变成武装对峙的战场，它得到的那几个无法住人岛礁，值得吗？

这个问题，中国人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感谢来到乔治街22号做客。Ch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