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George Street

表演治国——从陈真到电视认罪

22 George Street Season 1 Episode 82

 《乔治街22号》:剧场国家——从陈真到电视认罪

梁小龙走了,陈真的时代远去了。但陈真的影子还在——它投射在外交部司长刘劲松的立领对襟上,投射在战狼外交官的怒吼里,投射在电视认罪的忏悔泪水中。1980年,人类学家吉尔茨在《尼加拉:十九世纪巴厘岛的剧场国家》中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公式:权力服务于排场,而非排场服务于权力。四十年后,这个理论完美解释了当代中国的治理逻辑——当经济下行、内外交困,实际问题越来越难解决,剧场的功能就变得越来越重要。 

刘劲松穿陈真的衣服接待日本代表,解决了什么问题?没有。战狼外交让中国更受尊重了吗?没有。电视认罪消除腐败了吗?年年播,年年有。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表演的目的从来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生产让观众在精神上"赢了"的感觉。问题是,剧场国家的权力基础是观众的参与和相信。一旦观众离场,演员就只是在对着空座位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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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治国——从陈真到电视认罪 

周末好,欢迎来到乔治街22号做客,我是你的朋友乔治。 

在刚刚过去的这周,香港武打演员梁小龙去世,享年77岁。梁小龙不朽的银幕形象不是火云邪神,而是1980年代电视剧《大侠霍元甲》和《陈真》中他饰演的陈真,     身穿日本学生装,只身闯入日本道场,一脚踢碎"东亚病夫"的牌匾.     陈真完美契合了那个时代的情感需求,屈辱、觉醒、复仇——这套叙事模板,在中国流行文化里反复上演了四十年。 

就连中国外交部亚洲司司长刘劲松,在会见日本代表时,也穿着陈真这样的服装——立领、对襟。     他大概是想通过这身行头,向国内民众传递一个信息:"我是陈真,正在修理日本人."      日本外交官大概只会困惑:这个中国官员为什么穿日本学生装? 

这让人想起鲁迅笔下的阿Q。但除了搞笑之外,还有什么政治学的意义吗?有的。     它揭示了这个国家最不缺的就是戏精和看客,治理在很大程度上要靠表演。     有一本重要的著作,能帮助我们理解这种现象背后的逻辑。 

1980年,美国人类学家克利福德·吉尔茨出版了《尼加拉:十九世纪巴厘岛的剧场国家》。     吉尔茨在巴厘岛发现,王国的大部分资源——人力、物力、财力——都被用于举办仪式。     火葬典礼、寺庙节日、王室庆典,这些仪式规模宏大、耗资巨大、精心编排,构成了王国生活的核心。 

他提出了一个著名的颠倒公式:"权力服务于排场,而非排场服务于权力。" 

在剧场国家中,国王的权力不光在于他能命令多少人,还在于他能吸引多少人来观看他的仪式。     人们追随国王,不光是因为害怕惩罚,还是因为国王的仪式提供了意义、提供了秩序感、提供了和宇宙整体相连的体验。     仪式不只是在描述一个已经存在的秩序,还是在创造和维持这个秩序。     通过反复的仪式表演,社会等级被确认,宇宙观被强化,政治关系被再生产。     这就是为什么仪式如此重要——它不是装饰,它是建构现实的行为。 

这样的国家不是一台机器,而是一座剧院。国王是主角。臣民是观众——同时也是群众演员。 

当我们带着吉尔茨的理论视角,回过头来看当代中国。当经济下行内外交困,实际治理遇到越来越多难以解决的问题,剧场的功能变得越来越重要。 

先说刘劲松的陈真cosplay。从实际外交的角度看,这毫无意义,穿什么衣服不会改变中日关系的实质问题。     但从剧场国家的角度看,这完全合理。刘劲松不是在进行真正的外交谈判,他是在为国内观众表演。     他的服装是一个符号,召唤出陈真踢碎"东亚病夫"牌匾的集体记忆。     这就是吉尔茨所说的"示范模式":权力不在于你实际做了什么,而在于你展示了什么。     至于这种展示是否解决了任何实际问题,那不是剧场的逻辑所关心的。 

再说战狼外交。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新闻发布会上咄咄逼人,空洞粗俗。     从实际外交效果看,这是灾难性的——中国的国际形象急剧恶化。    但从剧场的角度看,战狼外交非常成功,它为国内观众提供了一场精彩的表演:     中国外交官不再"软弱"、不再"妥协",他们敢于"亮剑"、敢于"斗争"。     表演的目标观众是国内民众,不是外国政府;表演的目的是生产象征意义,不是解决实际问题。 

最近,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又播出了一部反腐专题片,叫《一步不停歇半步不退让》。     片子里,一个又一个落马官员对着镜头深刻忏悔。海南省原省委书记,说:"我对不起党,对不起海南的父老乡亲,我是背离了党和人民的罪人。" 

从法治的角度看,这是荒谬的。被告的认罪应该发生在法庭上,由法官听取和评判,有律师在场辩护,不能被强迫自证其罪。     但电视认罪发生在法庭之外,它是精心为观众呈现的一场道德剧。 

它展示党的权威——看,让你认清谁是老大。它展示道德秩序——他们的忏悔验证了我们共同的道德判断。     它还提供替代性惩罚——观众通过观看这些曾经的权贵被羞辱,获得一种替代性的满足感。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描述了前现代社会的公开处刑:犯人在广场上被当众折磨、处死,民众围观。     这种"惩罚的景观"是君主权力的展示——国王通过公开的、残酷的惩罚来彰显自己的绝对权威。    中国的电视认罪复活了前现代的"惩罚景观"逻辑。 

长期来看,剧场国家有其根本的局限。第一个局限是表演和现实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电视认罪年年播,落马官员年年有,专题片自己承认"当前反腐败斗争形势仍然严峻复杂"。     为什么腐败无法根除?因为腐败的根源在于权力不受制约, 而真正制约权力需要独立的司法、自由的媒体、民主的问责——这些恰恰是剧场国家不愿意接受的,     因为它们会打破对表演的垄断。所以剧场只能继续演下去,问题继续存在,观众开始疲倦。 

第二个局限是观众可能不再相信表演。当人们发现战狼外交并没有让中国更受尊重,只是让我们更加孤立;     当人们发现刘劲松的衣服并没有解决中日争端,只是让外国人觉得我们很奇怪——当这些认知积累到一定程度,剧场的魔力就会消散。 

吉尔茨研究的巴厘岛剧场国家,最终在荷兰殖民者的枪炮下崩溃了。     那些华丽的仪式、精心的表演,在真实的武力面前不堪一击。  

感谢今天来乔治街22号做客, 

剧场国家的权力基础是观众的参与和相信。一旦观众离场,演员就只是在对着空座位表演。     那些最清醒的人已经在用脚投票, 留下来的中国人,还要继续看这场戏演多久? 

Chao。